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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中秋宫宴设在集英殿,珠帘半卷,灯火如昼。

        殿内四角各燃着手臂粗的巨烛,烛火摇曳,将殿中照得亮如白昼。梁上悬挂着数百盏琉璃灯,灯里点着西域进贡的龙涎香,那一缕缕的香气混着酒味、花香、脂粉香,烘得人昏昏沉沉的,像泡在一池温水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殿中阶下,舞姬正跳着《霓裳羽衣曲》,一水儿十六七岁的少女,腰肢柔软如柳,云袖翩飞,回旋时裙摆如花朵绽放,满殿公卿或举杯说笑,或眯着眼看舞姬的腰,或与邻座低声耳语,没有一个人真正在看舞。

        萧令仪坐在皇帝下首偏右的位置,离御座只隔三尺。她今晚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宫装,那红浓得像绽开过剩的牡丹花,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,宫装是尚衣局新裁的,料子是从波斯进贡的“流霞锦”,一尺便要十金,在光影流转间能变幻出深浅不一的色泽,可最要命的是这衣裳的领口。

        那领口有一道弧形的口子,从锁骨下方一路往下,露出一截雪白而丰腴的胸脯。随着她呼吸,那团雪白起伏着,中间一道沟,被东珠串子半遮半掩,光一照,珠圆映着玉润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坐得松弛,半倚着高枕,一只手支着腮,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白玉杯。姿态慵懒,眼波流转,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,不甚在意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她的目光扫到末席时,停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人是青衫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青衫,在满殿的锦绣华服里格外显眼。这衣裳料子普通,做工也寻常,袖口处还磨出了细微的毛边。可穿在他身上,偏生叫人觉得清贵,肩宽挺展,腰窄而直,衣料从肩头垂落,线条利落如刀裁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坐在末席,面前摆着几碟菜,当中一壶酒,酒壶旁边是一只青瓷杯,杯里酒只饮了小半。他坐得腰背笔挺,一手搁在膝上,一手按着桌沿,那姿态不像赴宴,倒像在朝堂上听宣判。他不看舞姬,不看身侧那些招呼他喝酒的同僚,更不看满殿流转的灯火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案上那盘冷炙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经义。

        萧令仪的目光从他眉梢滑到下颌,再一路向下,掠过他按在桌沿的那只手。隔得远,看不清细节,但能看出那手生得好,指节修长,骨节分明,不粗不细,是一双读书人的手,偏又带着一股韧劲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心里那根弦,“铮”地一声,就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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